不動的動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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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Unmoved Mover

我常在想,寫東西、編雜誌,或者其他任何一項世間的行為,和棒球究竟可以產生什麼樣的連結,我們可以從這個起源於美國的運動裡,反照出哪些自己生存狀態的圖像。王建民這幾年在大聯盟出現,給了一個很好機會,透過他,我又開始重新思考和認識棒球本身。

棒球無疑是所有西方競技裡最具東方風格的一種,它有一個根植在東方的靈魂。拿來和充滿聲光刺激,如同好萊塢動作片的籃球相比,棒球顯得黯啞、甚至樸拙。當動作片情節如舞蹈般華麗展開的同時,棒球比賽卻像兩名武者對陣,遲緩、定靜,時間的空白正發生作用。某一瞬間,雙方會同時動作、火光逬出,而下一刻一切又將回覆平靜,某種結果,無論榮耀或傷害,都已經完成。

這種靜動之間的對比,讓王建民的身影,在球場中成了更特殊的存在,寡默的他站在投手丘,一如颱風眼在風暴中心,安然立定,但週遭一切皆隨之旋轉。他是一個不動的動者,雙肘緩緩高抬過頭、停頓、讓手套和球靜靜躺在頸椎,下一秒,他將從颱風眼走來,把自己毫無保留的拋射到狂風般的身體運動中,他是一塊看似冰冷其實灼熱的玄鐵,是小說裡說的「重劍無鋒,大巧不工」。

如此曖昧矛盾,是一種純然的東方性格,而在王建民的應答模式裡,我們可以得到最直接的體驗。每當被問到比賽表現,他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:「就一球一球投啊」、「就想把球路壓低一點啊」,單調枯燥、乾澀到擠不出任何一滴汁液。但剝開字義、撇掉詞語內容,只玩味這個「就」字,短促的聲詞,彷彿伴隨一個立即的行動,直直往前,當字還在嘴裡,身體便已進入現場,介入發生中的一切;但同樣詭異的是,這個「就」字,如我們嘴裡常說的「就這樣吧」,也透露出了一股消極命定,本當如是的意味。

絕少有一個虛字,能同時兼具這樣最積極與最消極的兩面情感,而這種反差正中了棒球運動的核心。整體來說,這是一個終極的零和遊戲,場上所有發生的事,彼此之間都存在相對關係,最終相加必回歸於零,形成一種混沌但完美的平衡。

讀者拿在手上的這本特輯,透過美國當地攝影,以黑白和彩色的瞬間,真實捕捉了王建民沈靜之外的凜然霸氣,以及暗流在棒球平緩節奏底層的兇猛騷動,但在這些正反揉捏混雜的情緒裡,每個人仍靜默的等待著那雷霆霹靂、電光石火的一刻,可以用絕對的速度和力量,將眼前一切均衡打碎。

就像封面轟然直落在洋基球場的閃電,在空氣中割裂出短暫片刻,打開了一道時間裂縫,讓球賽甚至生命能在這一閃中發亮。說到底,棒球畢竟是一門需要在剎那專注與爆發的藝術,而再也沒有人,會比來自台灣的王建民,更能深刻體現這種擺盪在繁簡、快慢、動靜之間的東方魅力。

寫於2007年9月

摘自《王之道──王建民圖文特輯》

Written by wowee

November 26th, 2008 at 11:55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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