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之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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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Sound of Silence

道德經裡四字:「大音希聲」

形容最巨大的聲音、往往卻不可聽聞。

王建民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到來。從小到大的過程,除非你是基層棒球的狂熱者,否則不太可能一路追隨,從來極少被媒體報導的他,卻在2000年突然竄起,一舉拿到選秀第一輪等級的201萬美金簽約金,跨海而去。

不過到了美國,卻又被傷痛纏身,前三年都沒有完整長季聯盟的出賽紀錄,等2003年傷全好後,即便球團決定連跳兩級直升AA,但在那兒的表現卻顯得平淡,王建民幾乎只在全美球探和媒體的雷達邊緣閃現;反觀同年,小王建民一歲的曹錦輝,不只已經完全宰制整個AA,更憑藉著超人天賦和灼熱的速球,飛登大聯盟。

當時有誰想過,第一個在大聯盟站穩腳步的可能是王建民?有誰想過,在全美最大城市、最多光榮的球隊裡,這個來自台南的孩子,能安然無懼,直挺挺的站在洋基球場的投手丘上?

王建民的寡默,在球場內全轉成了堅定的力量。靛藍直條紋,劃在雪白的球衣上,一道道全是責任、期待和壓力。但當他用清澄的眼神直直望著你時,你看不到一絲倉皇、驚懼,彷彿一切理所當然,本當如是。

你甚至開始感覺到,這,好像並不難。但你忘了,即便是業餘時代見過所有大場面、冒險從古巴叛逃的王牌投手Jose Contreas,站在這滿滿5萬7000人的球場正中,仍可能會不禁感到戰慄。

在王建民的沈默中,我們看見的是保存下來的專注和正直。近年身邊社會看似喧譁,各種把戲、雜音不斷,但實際上卻透露出了一種極大的空洞,像一隻無論如何也餵填不滿的怪獸;相較下在媒體前言語無味、安靜到甚至顯得遲緩的王建民,卻在世界之端,用身體發出了巨大的聲響,轟然如雷。

美國已故禪者、音者John Cage曾經形容過他的一次純然無聲體驗。在哈佛大學一個徹底隔絕、抽空任何迴響的「無音室」(Anechoic Chamber)內,他清清楚楚的聽見一高一低的兩種音頻,出來後他困惑的詢問工程師,並形容自己聽見的這兩個聲音,工程師告知,聽見的高音是神經系統、低音則是他的血液流動。這個經驗除了說明,對一般人類而言,世上並不存在絕對的無聲之外,更證明了在壓縮並且完全寂靜的情境之內,我們反而能貼近並且聽見自己,即便物理上來說都是如此。

這本雜誌的存在,只是嘗試記錄和保存王建民帶給我們的一些吉光片羽、分享作者的觀點或感動。但畢竟所有語言和文字都只存在我們意識的表層。靜下來,看王建民投球,你會發現他其實極為平凡純粹,所有特別的地方全是我們的想望與投射,他的成功、就像一面鏡,在某個折射的角度或者細縫中,讓我們瞥見了一點點的自己,分享了一絲絲的光榮,如此而已。

但這樣的成功,也讓一個原來話就不多的人,不得以必須面對連串的躁動與騷亂,在2006年8月17日,終於決定以一紙聲明稿,用最具體的方式選擇了最直接的沈默,回到那個理所當然的地方,把所有人留在門外觀望。

王建民終於回到了那屬於他的巨大靜默之中,而遠在海洋彼端的我們,隔著電視的螢光屏幕,除了渴望看見他以犀利的球威拿下一場又一場勝利,聽見現場無數的歡呼吶喊之外,是否更應該去傾聽他的沈默?因為在那之中,或許我們也能聽見自己血液奔動、心跳澎湃的聲音。

寫於2006年8月

摘自《王建民榮光全紀錄》

Written by wowee

November 27th, 2008 at 3:51 am

Posted in Diamond Sutr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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