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2003年最讓我無法自拔的專輯，說來慚愧，是來自Beth Gibbons那張鮮少被人談起的Out of Season。畢竟一直以來都想聽她的嗓音，抽離Portishead那些迷幻碎拍以及爵士女伶的包裝後，能擴展延伸到什麼程度。而在Out of Season接近民謠單純的結構裡，Gibbons做了一次最全面的聲音展示，專輯裡幾乎每首曲子的情緒和變化都有差異，但總能一貫的表現出那種纖細、脆弱，如同將要斷墨的筆所勾畫出的枯寂線條。

經過了十年以上休眠，Gibbons和另外兩位夥伴Geoff Barrow、Adrian Utley，終於帶著Portishead的第三張專輯Third歸來。而她也把個人專輯中發展出的表達方式，完整移回Portishead的版圖內，少了炫麗如鬼魅般的技巧，清淡乾澀的聲音裡，湧出的是更多來自內在的自我懷疑和厭世情緒。整體結果比之前任何作品，都要來的更加蕭瑟、荒涼，有時甚至暗伏了一股殘暴的肅殺之氣。例如首支單曲Machine Gun，開場工業噪音的連續敲擊，如砲火般無情轟炸著胸膛，他們似乎下定決心要將所有空氣抽走，把回音壓扁，就此遁入無調地獄，讓阿修羅的臉從曲子中浮現出來。

基本上這已經不再是一張能夠隨著節奏搖擺的唱片了，甚至在某一瞬間，它可以讓你脊椎發麻，驚嚇到整個人手足無措，但效果不來自從前那種80年代B級恐怖片的人造情調，反而更接近科幻片「人類之子」(Children of Men)裡所呈現的末世街景，雖然時間設定在未來，景物卻依然真實熟悉，只是多了一股超現實的詭異感，裡面連續不斷的長音爬行，像要降雪前的天空，壓的非常低，幾乎讓人窒息；粗糙的吉他音效斜插進來，相互傾軋，不停刮痛著意識。儘管偶而仍會有The Rip這種絕美心碎的曲子，從破碎天空的裂縫中閃出光芒，以及Deep Water這樣單純由Ukulele伴奏，流水般讓人心安的小品，但整張專輯嚐起來的苦味，太像人生中那些會隨著年紀而慢慢開始瞭解的事，或者所有做了之後就再也不能回頭的決定。

對Portishead來說，音樂也必須是一場不斷演化前進的過程，Geoff Barrow強調，他們回來不是要輕輕調戲一下人們的下巴而已，因此這張極端不妥協的作品，毫無疑問地給了一記重拳，把我們猛然帶進最深層黑暗的無意識中。英文有句諺語叫Third time is a charm，形容凡事第三次總是會比較幸運成功，但這次的Portishead，Third time is a bloody SHOCK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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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Portishead – Machine Gun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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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Portishead – The Rip】

08年的最愛無疑是TV on the Radio的第三張專輯Dear Science。

和去年最佳專輯Battles的Mirrored相比，Dear Science同樣擁有許多近年讓我深深著迷的音樂元素。兩張作品都很男性化，在複雜如機械裝置的歌曲結構中，你彷彿可以嗅到終日沈迷於科技實驗的怪胎味道；此外專輯整體製作非常紮實，好像注入了上等機油的前衛交通工具，流暢並充滿速度感；而在風格方面，兩者皆具有強烈的未來意識，難以被歸類，徹底屬於21世紀的新產物（受夠前幾年猛炒冷飯的復古搖滾了！）；但除了上述這些形式上的大膽突破，更驚人的還是他們歌曲實際呈現的樣貌，竟然都閃耀著不可思議的流行光澤。

有人說Battles那些帶著小小鉤子，一聽就在腦裡徘徊不去的怪聲，將會是來自2025年的排行金曲，那麼TV on the Radio在Dear Science中則把對「前衛流行」的詮釋帶向另一個高峰，與Battles拚命朝無盡未來奔去的身影略有不同，TV on the Radio搭起了和舊世界的堅實橋樑。五位團員中有四人流著非裔美人的血液，而他們決定要重溯搖滾、甚至是整個20世紀音樂的根源：靈魂樂、藍調、放克、饒舌、實驗噪音、後龐克，把所有相干不相干的流派都揉捏在一起，透過黑人的原創和爆發力，配上白人製作人兼吉他手的精準控制，他們製造了一場有組織的風暴，在肉體和智力層面都深深衝擊著你。

這種在意識上的混亂和狂喜，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無可言諭的矛盾情緒，如同歌詞的內容，懷疑、悲觀卻仍帶著審慎的希望，宣告這同時是一個黑暗時代也是黃金時代，正如當下的美國，雖然金融市場因貪婪而完全崩塌，但歐巴馬11月4日的當選，對許多人來說則像廢墟煙霧中的一線曙光。站在新紀元入口，TV on the Radio替我們生存的世界畫下了最真實的風景，這幅圖像中，他們音樂暈染上現代大都會特有的昏暗色調和頹敗氣味，眼前街道因焦慮不安而晃動無法辨識，路上行人不是狂亂叫囂著末世預言，就是對世事抱以犬儒嘲諷和無力感，但在這些所有虛無總和中，他們作品底層卻仍透露出一股莫名強烈的生命力，就像我們城市每日如同有機生命般的脈動，也像Crying這首充滿憤怒、憂傷與不解曲子裡的最後一句歌詞─「Still You Try, Try, Try」。

以此作為我人生邁入30的第一張快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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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TV on the Radio – Crying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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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TV on the Radio – Dancing Choose】